人生落幕时

我家有不少东野圭吾的书，但我并不是他的书迷。这些书都是顾老师买的，可能作为日常阅读的消遣。对于东野圭吾，我看的日剧、电影要比书多很多。昨天，顾老师转给我东野圭吾去世的信息，很惊讶。印象里他一直在写、一直在出版。一看信息，只有68岁，说太年轻并不为过。

最近身边发生了一些事情，大家在各种热搜都能看到。东野圭吾的去世倏然间激起我心中这些年持续回响的涟漪。早上翻看公众号，医疗公众号马上告诉你如何做肠癌早筛，出版公众号开始审视东野圭吾的出版奇迹，小破站马上整理出搬上荧幕的小说……诸如此类，日常习见，却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在门诊，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深入交谈，我常常会帮助家长审视与孩子的关系。在治疗中，亲密关系的重建和维护，通常才是对家长和孩子具有重大影响的决定性事件，因为这本身才是治疗的目的，而不是所谓的注意力、执行功能、学习成绩、社交方式、情绪控制，等等。但是，在这个时代，我们习惯忽视的，正是人本身。

人生所能建立的重要关系，屈指可数。对人生所能产生影响的人，既可能来自你身边，也有从未谋面的。从未谋面的人，既可能影响你一时的情绪，也可能塑造你的人生。人生的程序，即便是精密计算的程序，对于个人而言，永远体会着偶然。例如，尽管我看很多人讨厌堀北真希扮演的唐泽雪穗，但是我真的喜欢《白夜行》里的堀北真希。她向前伸长脖子的样子，让我幻想她如果扮演《雪国》中的驹子会是怎样的情景。尽管我先看的电影，再看的书，也并未产生任何违和感。在此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堀北真希是谁。这可能就是某种素未谋面的情绪价值。

然而，有一些素未谋面对我们的影响会更大。西奥多·德莱塞的《谈我自己》是一本非常冷门的书，但是我在学生时代看着这本书中德莱塞对自己年轻时代毫不留情的批判，大汗淋漓，可以说它自此之后始终影响着我。要不是我偶然在福州路书店（那时候还不叫上海书城）看到川端康成的《古都》，我的文学兴趣也会与今天迥异。时至今日，我都无法理解，《古都》这样平淡而没有情节的所谓小说，到底是如何吸引初中生的我。或许我内心深处始终有对那种淡淡的忧伤和平静自然的憧憬，因此才会喜欢上旅行摄影。

多数时候，那些突然闯入我们人生的思考者已经远离我们。当我通宵阅读《武林外史》的时候，古龙大师早已是江湖的往事。但是，当别离在人生的路径中和我们交错，这又是另一番思绪。如同昨日的东野圭吾，如同更昨日的金庸。我们通过书、通过屏幕、通过自媒体看着这些塑造我们人生的人，当他们的人生戛然而止，尽管我们的生活继续，并非每个人都能回到从前。

1994年，大江健三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此后我读过几乎所有中国翻译出版的大江健三郎作品。在九十年代末和整个2000年代，大江健三郎还经常出版新的小说。今天，我不敢说我读懂了大江那些深邃拗口的文字，但是我似乎一直能够体会那种出生在原始森林环绕的村庄中的孩子负重前行的意志和勇气，一种在虚幻的空间对真实世界抽丝剥茧的睿智和决绝。尽管大江健三郎来过中国很多次，我和他走得最近的一次是拜托我在北大读书的同学到西单图书大厦购买了一本大江签售的《别了，我的书》。2023年，大江健三郎去世。我真切地感受到，任何睿智的头脑，都会有尽头；尽管大江对我的影响不会结束，但是他的逝去是真实而不可追回的。

这便是人生。我不知道AI智能体今后会不会有“逝世”的概念，如同打游戏时角色扮演的死亡。然而不妨想一想，究竟是什么能够激起你内心最深的感伤和同理，那无疑便是和你相似而又不同、与你牵绊、而无法替代的生命，本身。

今天的世界，在我看来光怪陆离。套用卡尔·萨根的一本名著，这是一个“the demon-haunted world”——魔鬼出没的世界——昨天，在同一天新闻APP的头版上，一边是N长鑫的上市和各种AI科技信息，看起来人类已经踏入了科幻世界；另一边，则是重庆彭水山体崩塌现场发现失联中巴车和人体残骸的报道，一张配图中坍塌的山壁与半倒塌的楼房，道路断头出各种救援机械和身着橙色服装的救援人员。两者之间的鲜明反差，除了“割裂”两字，无法用其他感受形容。

跟随书卷逐渐展开的是桐原亮司和唐泽雪穗的昼夜同行，但是隐藏在背后的则是东野圭吾，这个刚刚在昨天消逝的生命。当我们欣赏任何人类社会的精湛技艺，我们所赞叹和同感的，都是人。无论机器人能够跑多快——并不重要，要超过人类的速度已经有无数办法，摩托车汽车飞机，应有尽有——都无法替代对于博尔特的赞叹。看体育比赛时，我常常惊叹于运动员的动作——同样的身体构造，为什么他们能够做出这样的动作！如果机器人某天可以做出同样的动作，我会有如此深的惊叹吗？不可能！即使某天AI可以写出不逊于东野圭吾的作品，我们也不可能为AI哀伤，因为我们所崇拜的东野圭吾，是一个如我们一样的，却能够创作出那么多优秀作品的，生命。

每一次，那些与你产生羁绊的生命的离开，或许都是促使你重新审视人生的机会。人生终有落幕时，而这本身也是生命的无限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