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从来不追逐摄影比赛:由AIGC作品获呼和浩特某摄影比赛一等奖引发的思考
作者:秋凉 | 发布日期:呼和浩特市某摄影比赛这张《洒乐园林》的一等奖作品(图片来自网络新闻媒体,内容经多家权威新闻媒体报道验证一致性),确实很神奇。这其实和“AI摄影”也没什么关系,基本就直接是AIGC的结果。而且这种一眼假的作品,居然能够获奖,整个评审体系显然也是经不住推敲的——说不定评审也是AI。从这件事情背后,当然可以引出很多问题:摄影中嵌入AI的边界、AI时代下摄影的意义、摄影比赛的背后黑幕,诸如此类。但是,我看问题的方式有所不同。
这张三胞胎同做清洁工的图片,即使不是AI生成,甚至是完全不依靠任何AI获得的拍摄作品,也不值得任何赞美。这张图片所体现的是工作场景中的某个随意瞬间,但是这种瞬间的捕捉显然是刻意的。记得最近雷军吃早饭的事情吗?这张AI生成的图片充分说明了传统摄影比赛的所谓审美,即一种刻骨铭心的作假,一种对真实世界的歪曲,一种以为欺骗了所有人其实一眼看穿的自以为是的洋洋自得,一种对客观世界上并不存在的“完美”的变态的追求。
AI,只是问题的放大,并不是问题本身。
海边的渔民在晨曦的光影中撒下渔网,牧民牵着牛缓缓从晨雾中走过,船头立着一排鱼鹰的蓑笠翁注视着远方的旭日……都是用钱买来的“场景”,甚至能得到世界大奖。这或许就是我从不欣赏任何摄影比赛的原因。如果摄影本身就是一种对经验的塑造,那么AIGC就会把摄影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如果摄影是对经验的记录和反馈,那么无论AIGC如何发展,摄影都不会被替代,无非以不同的形式出现而已。
很多人可能没有意识到,摄影的评价在数码时代之后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某次影展上,有摄影师给我介绍某幅推拉变焦的作品,非常兴奋,我却意兴阑珊。如果你沉醉于传统摄影的那些技术,比如推拉变焦产生的放射感、多重曝光带来的画面叠加、复杂的分区测光技术、甚至暗房技术,那么这些东西除了带来情绪价值以外,和现代的摄影评价没有关系——简单来说,CG使得这些技术变得根本不必要。坦率来说,拿起手机随便一拍,不需要任何技术,可能比大多数人在胶片时代拿一台复杂的单反相机通过复杂的技术获得的结果更好。当手机也不再需要,只需要在AI智能体中输入一些提示词,AI就能生成“完美”的图像,那么你的技术又有什么价值呢?
传统的摄影评价技术,强调通过技术获得“完美”——我完美凝固了从瓶口洒出的水流(无论为了获得这一瞬间洒过多少次水)、我完美实现了灯光的放射线(无论为了把握速度拧过多少次变焦环)、我完美记录了如此细微的昆虫(无论是不是把它黏在叶片上或者因此牺牲过多少只昆虫)、我完美捕捉了完美的瞬间(无论这个瞬间实际上是重复了多少次的瞬间)……你能够通过技术拍到别人拍不到的,那就是好照片、好技术。
我有个朋友,在看了一些“大师作品”后,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他看不出什么太大的差异,于是来问我。我说,对于摄影作品,需要代入历史。例如,安塞尔·亚当斯镜头里的约塞米蒂国家公园,有许多当时不为人知的秘境。事实上,因为弗吉尼亚长期居住在约塞米蒂,使得亚当斯能够深入探索保护区,从而拍摄出许多与众不同的照片——在中文互联网上甚至都很难查到关于他妻子弗吉尼亚的信息。
毫无疑问,安塞尔·亚当斯用他在当时极为独到的技术呈现了在那个时代鲜为人知的自然风光,同时他将这些经验分享给了大众。然而,亚当斯的成就并不单纯源于照片,也得益于他的社会活动能力和商业成功——按今天的理解,他是一个influencer。今天,在这个全世界都被监控的时代里,这个世界已经极少再有无人到达过的“秘境”。如此,即便你是亚当斯再世,也不可能用他当年同样的方法收获相同的名望。这就是摄影技术和摄影作品的时代背景。
在数码摄影逐渐普及的这二十年里,尤其是手机摄影大飞跃的近十年里,人类已经拍摄了足够多的照片。因此,以“我的技术可以拍摄完美的照片”为核心的传统照片评价手段已经完全失效,因为“完美”的照片已经烂大街,而这些“完美”的照片根本就不需要“技术”——越完美越不需要。如此,信奉“技术”实现“完美”的摄影者就会产生幻灭感:摄影,似乎真的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我们现在来讨论之前说过的一个问题:如果我为了获得一张自然的水流喷溅照片,尝试了一百次;而AIGC只需要几行提示词,甚至比我拍摄的更完美。那么,这件事情还有没有价值?
答案取决于你回答问题的角度。从功利的角度,完全没有价值。假设AIGC能够在30秒内完成你需要3天的工作,那没有人会雇佣你干这份工作,除非30秒的Token费用比你3天的工资还贵。从人生的角度,当然有意义。因为此事对你的意义并不是“我拍出了一张照片”,而是“我经过那么多次的尝试,终于拍到了满意的溅射照片”!
人,并非手段,而是目的——经典的康德观念。
摄影,是记录世界的工具;而凝刻在摄影背后的,是你的个人经历和经验,这才是无可替代的。照片的本质是再现你的经验,而后期处理的目的在于相机捕捉的未必是你眼睛看到的。AIGC无法创造你的经历,而只能伪装。如果将你的经验和你拍摄的照片合一,在这一实现过程中所有关于技术的努力,也就成为值得追求的价值——即便可能仅仅是情绪的。
《洒乐园林》之所以看着很可笑,因为AIGC的图片没有经历,因此也就没有功利以外的价值;花几百块钱雇人在水面撒网,这是不值得怀念的经历,照片也就不再产生价值;严密布置之下所拍摄的所谓“偶然一刻”,因为其经历完全不是“偶然”,自然也就出现无意义的撕裂感。
对摄影的评价,应该回到原点,即考察摄影背后所蕴含的经历和经验,而不再是摄影技术能够“实现”什么。如果站在商业比赛、商业图库、商业使用的角度探讨问题,我个人倾向于认为,摄影技术的未来一片黯淡;但是如果站在个人人生的角度,却又是如此生命力无穷。
本文最后,我引述在之前阐述我关于“艺术经验摄影”理念的文章中曾经写过的一段话,作为结尾:
将摄影从取悦人心——亲人、朋友、读者、客户、世界——的太空拖回到取悦自己的房间,把真正值得回忆的经历——无论是好是坏,无论成功失败——融入到若干年后自己所能回味的照片中去,艺术地再现或短或长的旅途;如果在现实之外还能化入憧憬和渴求,那在我看来就已经是最大的成功。
《洒乐园林》的内在问题,实质是对摄影意义的底层理解。